在我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座山脉。从右上角向我的部队移动的是一个不祥的黄色点。我怀疑这是一架敌方无人机，但也可能是一架鸟或一架民用飞机，所以我让我的远程摄像机瞄准它。几秒钟内，它就会传回一架宽翼军用无人机的快照。来袭的圆点由黄色变为红色，表示有威胁。
这可能听起来像一个电子游戏，但它不是。这项技术是为真正的军队设计的。这是国防科技公司赫尔辛人工智能(Helsing AI)首次向记者展示其销售的软件的实际样子。赫尔辛的旗舰系统吸收了现代战争中使用的传感器(光电、红外、声纳)和武器系统(战斗机、无人机、直升机)产生的大量数据。然后，算法将这些信息提炼成视频游戏式的可视化，以显示战场上的事件如何实时展开。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个模拟，如果我为使用赫尔辛系统的军队工作，我会看到什么。
现年49岁的Torsten Reil是该公司两位首席执行官之一。拥有游戏背景的他(他之前创建了开发工作室NaturalMotion-Reil)专注于用户体验，并为其军事客户提供直观的平台。还有41岁的联合首席执行官冈伯特·谢夫(Gundbert Scherf)，他曾是德国国防军事特别顾问，他滔滔不绝地谈论着欧洲军队是如何运作的，以及他认为欧洲军队需要做些什么来实现现代化。最后是公司内部的人工智能专家兼首席产品官，31岁的Niklas K?hler，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当他开始使用机器学习来解决医疗问题时，国防部门的一些人开始找他——这促使他改变了方向。他说:“就方法而言，像检测无人机这样的应用与你在大型CT扫描中发现癌症的方式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在现代战争中，分秒必争。赫尔辛公司的创始人说，他们的软件可以给西方军队带来信息优势。他们声称，该系统将帮助士兵做出更快、更明智的决定，并可在各种设备上访问，因此前线战壕中的士兵可以看到与控制中心指挥官相同的信息。“现在，所有这些都是手动完成的:打电话，阅读资料，在地图上画东西，”K?hler说。“了解有多少系统，它们在做什么，它们的意图是什么——这是一个人工智能问题。”
赫尔辛并不是第一家尝试为战争开发操作系统的公司。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军方一直在倡导这一想法。但传统的国防公司一直在努力实现这一目标，这为科技公司的介入创造了机会。总部位于加州的Anduril公司是由Oculus联合创始人帕尔默·勒基(Palmer Luckey)创办的，该公司开发了连接多个军事系统的软件。总部位于科罗拉多州的Palantir一直在利用乌克兰战争来发布自己的军事人工智能的细节。但赫尔辛是欧洲唯一一家开发这类软件的初创公司。专家表示，该公司值得注意的是它绘制电磁频谱的方式，这是不同机器相互之间发送电子信号进行通信的不可见空间。
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未来战争高级研究员本?詹森(Ben Jensen)表示:“使用人工智能应用程序来帮助分析使用哪一部分电磁频谱频率，以及干扰哪一部分，是一项极其强大的技术。”
赫尔辛愿意向我展示其技术，这反映出在该公司成立两年来，欧洲对国防工业的态度发生了多大的变化。Spotify创始人丹尼尔·埃克(Daniel Ek)在2021年向赫尔辛投资了1亿欧元(合1.09亿美元)，同年该公司成立，许多Spotify用户对他们的订金被用于资助军火行业表示愤怒。但那是在俄罗斯于2022年2月全面入侵乌克兰之前，这促使公众重新调整了对国防的态度。
今天，数十亿美元的军事援助正从欧洲国家流入乌克兰。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tockholm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的数据显示，2022年，非洲大陆的军费开支跃升至“冷战时期的水平”，是30年来增幅最大的一年。风险资本也紧随其后，根据PitchBook与《连线》分享的数据，从2021年到2022年，英国国防科技的资金增加了一倍，从5亿欧元(5.5亿美元)增加到10亿欧元。
“一开始很容易气馁，”Reil说。战前，人们告诉他，为国防技术筹集资金将是一场斗争，而且他肯定雇不到他需要的人才——最好的工程师不会在国防领域工作。“结果根本不是这样。”
赫尔辛目前有220名员工，分布在伦敦、巴黎、柏林和慕尼黑四个办事处。这并不意味着招聘工程师很容易。K?hler描述了一个面试过程，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关于国防工业动机的辩论:“大多数人对这个行业略有偏见，尤其是在乌克兰之前。”K?hler得到它。他说，他自己过去也曾持怀疑态度，他把这种态度部分归因于在德国的生活，在那里，军队让人联想到该国的纳粹历史。“在德国，公众舆论甚至比英国更糟糕。”如果说欧洲对国防工业的态度发生了变化，那么德国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多年来，该国一直抵制美国增加国防开支的压力。在俄罗斯入侵四个月后，德国议会批准了一项耗资1000亿欧元的军事改革。
除了法国和英国，德国只是赫尔辛宣称与其签订军事合同的国家之一。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该公司还与莱茵金属(Rheinmetall)和萨博(Saab)等欧洲一些最知名的国防承包商签署了合作协议，将人工智能集成到现有的武器系统中。赖尔说，赫尔辛“相当参与”了乌克兰的战争，但他拒绝透露公司在那里做什么的细节，只说员工经常往返。当《连线》杂志询问一位乌克兰政府官员——这位官员要求匿名，因为他们没有被授权公开发言——确认赫尔辛在乌克兰有业务时，他们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该公司在乌克兰“参与”的计划。
赫尔辛的企业口号是“为民主服务的人工智能”。Reil说，这是为了表明该公司绝不向俄罗斯和朝鲜等专制政府出售产品的承诺。但是什么才算民主呢?当我问创始人是否会把公司卖给波兰或匈牙利等欧盟国家时——这些国家的政府剥夺了法官的独立性，并镇压了LGBTQ的权利——我没有得到答案。
相反，这句口号并没有说明公司是做什么的，而是更多地说明了它为什么要这么做。赫尔辛的招聘广告充满了理想主义，呼吁人们坚信“民主价值值得保护”。
赫尔辛的三位创始人将2014年俄罗斯入侵克里米亚的行为视为一个警钟，提醒整个欧洲需要准备好应对俄罗斯的侵略。“我越来越担心我们在开放社会的关键技术上落后了，”瑞尔说。2018年，当他看到谷歌员工抗议与五角大楼达成的一项协议时，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根据该协议，谷歌将帮助军方使用人工智能分析无人机镜头。4000多名员工签署了一封信，认为谷歌帮助军事监视及其潜在的致命后果在道德和伦理上都是不负责任的。作为回应，谷歌表示不会续签合同。
“我只是不明白其中的逻辑，”瑞尔说。“如果我们想生活在开放和自由的社会中，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说我们想说的话，我们需要能够保护他们。我们不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担心，如果拥有所有资源的大型科技公司被阻止与国防工业合作，那么西方将不可避免地落后。“我觉得，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如果最好的谷歌工程师都不准备这么做，还有谁会呢?”
通常很难判断国防产品是否像其创造者所说的那样工作。包括赫尔辛在内的销售这些工具的公司声称，如果对细节保持透明，将损害其工具的有效性。但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创始人试图塑造一种形象，即是什么让它的人工智能与它想要出售给的民主政权兼容。“我们真的非常重视隐私和自由，我们永远不会做人脸识别这样的事情，”谢夫说，他声称该公司希望帮助军队识别物体，而不是人。“有些东西对于防御任务来说是不必要的。”
但在像国防这样致命的行业，自动化的缓慢发展仍然引发了棘手的问题。斯坦福大学国际安全与合作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Security and Cooperation)高级研究学者赫伯特·林(Herbert Lin)表示，如果赫尔辛系统提供的只是增强战场意识，帮助军队了解目标的位置，那就不会造成任何问题。但他认为，一旦这个系统到位，决策者将面临将其与自主武器连接起来的压力。“政策制定者必须抵制这样做的想法，”林说，并补充说，当错误发生时，需要对人类而不是机器负责。如果人工智能“杀死的是一辆拖拉机，而不是一辆卡车或一辆坦克，那就糟糕了。谁将为此负责?”
里尔坚称，赫尔辛不生产自主武器。“我们做的恰恰相反，”他说。“我们开发的人工智能系统可以帮助人类更好地理解情况。”
尽管操作人员可以使用赫尔辛的平台来击落无人机，但目前做出决定的是人类，而不是人工智能。但问题是，当人类与机器密切合作时，他们到底有多少自主权。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的詹森(Jensen)表示:“你越不让用户理解他们正在使用的工具，他们就会把它们当成魔法。”他声称，这意味着军事用户要么太过信任人工智能，要么太过不信任人工智能。
赫尔辛一直在测试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每个人都在谈论人在循环中，”Reil说，他指的是用于描述确保最终决策是由人而不是机器做出的系统的术语。但赫尔辛试图确保这些人不仅“在循环中”，而且还参与其中，而不是被信息分散或淹没，他补充道。他说，公司是这样做的，通过在系统中加入暂停，这样操作员就不会像自动驾驶仪一样对提示做出反应。相反，赫尔辛的系统为操作员创造了一个时刻，让他们反思他们得到的信息，并问他们:你确定要遵循人工智能的建议吗?
迄今为止，赫尔辛的成功是由其获得合同和雇佣员工的能力衡量的，这与欧洲情绪的变化密切相关。目前，它将硅谷的理想主义引入当地国防部门，似乎正在发挥作用。Reil说，当公司成立时，他已经做好了很多人不同意他所做的事情的准备。但就连他也惊讶于人们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钟摆几乎完全向另一个方向摆动，”他说。
